美国法院说“训练只是中间步骤”?第三巡回法院:不,看最终目的
2026-11-16   |   发布于:赛立信


2026年9月29日,美国第三巡回上诉法院在Thomson Reuters v. Ross Intelligence案中作出判决,维持了一审对Ross的不利认定:Westlaw的法律摘要(headnotes)受版权保护,Ross将其用于训练一款与Westlaw直接竞争的法律检索工具,不构成“合理使用”。这是美国联邦上诉法院层级首次对AI训练场景中的合理使用问题作出实体认定。

几乎同一时间,欧盟委员会于9月29日启动版权与生成式AI专项咨询,选项包括出台新的强制性规定或借助软法工具深化自愿合作,原定截止2026年11月3日,后延长至11月10日。大西洋两岸在同一个月份、朝着同一个方向发出了信号。


判决真正否定的,是一个行业默认的假设

过去几年,AI开发者应对训练数据版权指控时,最常援引的逻辑是:训练过程中的复制是“中间步骤”,是为了让模型学习规律,最终输出的是全新内容,因此具有转换性。

第三巡回法院直接拆掉了这个假设。法院承认,用摘要训练AI确实是一个“中间步骤”,但不能因为它是中间步骤就自动认定转换性,必须审视这个步骤服务于什么样的最终目的。Ross的最终目的,是开发一款与Westlaw功能相同的法律检索工具——两家公司都用这些摘要帮助研究者找到判例,目的实质相同。因此,法院的定性只有一句:“minimally transformative, at best”——转换性至多只是最低程度的。

四要素中,第一、第三、第四均不利于Ross,只有第二要素(作品性质)略微偏向Ross一方。


第四要素里藏着一句让AI公司更紧张的话

比“转换性不足”更值得注意的,是法院在第四要素(市场影响)中的认定。法院不仅考察了Westlaw现有法律检索市场受到的损害,还识别出一个“rapidly developing”的市场——将法律摘要等内容许可给AI开发者用作训练数据的市场。

这句话的法律后果是结构性的。如果存在一个正在形成的训练数据许可市场,那么未经许可的使用就不再只是“影响原作品的传统销售”,而是直接侵蚀了一个版权人本可以进入的新市场。版权原告在未来案件中主张市场损害时,手中就多了一个已经被上诉法院认可的分析框架。

Ross还提出了一个看似有力的类比:软件领域的“中间复制”判例曾支持合理使用。法院的回应很干脆:那些案件中复制是必要的,而Ross完全可以使用公开的判决原文,它选择摘要只是因为“方便”。判决原文写道:“Unlike necessity, ease is not a justification for copying.”方便,不是复制的正当理由。




三条路径,同一个方向:合规成本在系统性抬升

把美国、欧盟、中国三套正在成形的路径放在一起看,差异是方法上的,趋同是方向上的。

美国走的是“合理使用四要素”的司法审查路径。Ross案之后,“训练是中间步骤所以构成转换性使用”这一宽泛抗辩的有效性被大幅削弱。尤其在最终产品与训练素材形成竞争关系时,第一和第四要素会形成合力。

欧盟走的是“立法+咨询”的规则调整路径。咨询本身不产生确定的法律效果,但它列出的选项——强制性规定、软法工具、非立法措施——意味着欧盟在认真评估是否以及如何改变现行版权规则对AI训练的容纳程度。

中国走的是第三条路:不在“训练是否构成合理使用”上作统一表态,而是把诉讼中的举证负担重新分配。最高人民法院2026年9月7日发布的《意见》对“未经许可使用作品训练大模型如何定性”作了留白处理,但在第12条至第16条中确立了一个关键规则:AI开发者提出不侵权抗辩的,应当就训练数据来源、训练过程记录、模型运行模式等事实举证,必要时提供科学理论依据。

这意味着,在中国当前的司法框架下,“训练行为合不合法”的最终定性或许尚未统一,但“你能不能证明自己的训练数据来源干净”已经成为诉讼中无法回避的门槛。定性问题被留白,举证责任却没有留白。


给AI企业的三个合规动作

第一,把“最终目的”纳入训练数据策略的评估维度。Ross案的核心教训不是“不能训练”,而是“如果最终产品与训练素材形成替代关系,转换性抗辩会迅速收窄”。企业在引入某一来源的数据之前,需要回答的不只是“能不能拿到”,还有“最终拿它训练出来的产品,和这个数据原本服务的市场是什么关系”。

第二,训练数据的来源记录和授权链条,从现在起就是诉讼证据。中国《意见》的举证责任安排意味着,等到纠纷发生再整理训练日志,已经来不及。数据获取渠道、许可文件、保存和预处理环节的操作记录,需要在日常研发流程中就形成可追溯的档案。

第三,不要依赖单一法域的“合理使用”预期做全球产品规划。GEMA诉Suno案已经展示了德国法院的“模型内复制”逻辑——训练作品在模型中的存储本身即构成复制,且禁令可以触及美国境内的训练行为。Ross案则展示了美国法院的“许可市场损害”逻辑。路径不同,但指向同一个现实:“先用后谈”的成本结构,已经不再由企业单方面决定了。

许可市场正在被法院承认为一个真实的市场。当市场存在时,“先用了再说”就不再是策略,而是一笔迟早要入账的负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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