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侵权者不再满足于“卖假货”，而是开始“造一个品牌”，法律该如何回应？

2026年2月，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公布了一份备受关注的知识产权判决书——（2025）浙民终367号案。在这起案件中，法国奢侈品巨头Dior公司诉高某乐（法国）商业有限公司、克某德（大连）科技发展有限公司等被告侵害商标权及不正当竞争纠纷，最终法院二审维持了500万元的连带赔偿判决。

这起案件之所以引发广泛关注，不仅因为其涉及国际知名奢侈品牌的维权，更因为它揭示了一种新型的侵权形态——“假品牌工程”。与传统的“卖假货”不同，本案被告构建了一套完整的“Dior潮玩”商业体系，试图将他人商誉“系统化抽走”。

图片来源：低空产业网（图片为“Dior潮玩”的引力熊）

一、当“Dior”遇上“Dior潮玩”

本案原告为克里斯蒂昂·迪奥尔服装有限公司（以下简称“迪奥尔公司”）及其中国关联公司克丽丝汀迪奥商业（上海）有限公司。被告则包括高某乐（法国）商业有限公司（香港注册）、克某德（大连）科技发展有限公司、赫某安（沈阳）品牌管理有限公司等。

案件的争议焦点在于第G610601号“Dior”商标。该商标核定使用在第25类服装等商品上，而被诉侵权行为却发生在第28类玩具、运动器材等非类似商品上。

这意味着，普通商标保护无法覆盖被诉行为，原告必须通过证明“Dior”构成驰名商标，才能实现跨类保护。

二、不止于卖货，而是“造一个品牌”

与传统的商标侵权案件不同，本案被告的侵权行为呈现明显的系统性特征。法院审理查明，被告方实施了一系列侵权行为：

1、商标侵权，未经许可使用“Dior”“CD”等标识；

2、企业名称混淆，使用包含“Dior”的字号，使消费者误认为其与法国Dior存在关联；

3、虚假宣传，对外宣称有“法国顶级设计师签约”，营造“官方授权”的假象；

4、域名侵权，注册并使用“diortoy.com”域名，其核心识别部分完全复制了驰名商标“Dior”。

更值得注意的是，这些行为并非孤立存在。高某乐公司、克某德公司、赫某安公司之间存在明显的主观意思联络，分工合作——从商标的恶意抢注与转让，到网站的搭建、社交账号的运营、宣传话术的包装，再到“Dior潮玩”活动的组织，形成了一个可持续运转的“品牌寄生”商业外壳。

正如业内人士所评论的：“它不追求一次性出货，而追求‘品牌寄生’的长期收益，把别人的商誉当成自己的获客入口。”

三、驰名商标的认定

在案件审理过程中，被告方辩称，被诉侵权商品为玩具，与涉案商标核定使用的“服装”等商品在功能用途、消费群体等方面存在差异，不应跨类保护。

但法院经过审理后认定：涉案第G610601号“Dior”商标在被诉侵权商标注册时（2011年2月22日）及侵权行为发生时（2022年）均在第25类穿着用品上构成驰名商标。

法院的认定依据包括：该商标的持续使用时间、在中国的市场销售规模、宣传广度、此前作为驰名商标受保护的记录，以及其在公众中的市场声誉。

法院明确指出，高某乐公司、赫某安公司、克某德公司在明知“Dior”具有极高知名度的情况下，仍将企业名称变更为近似名称、大规模开展“Dior潮玩”宣传运营，主观攀附故意明显，三者主观上有意思联络，分工合作，构成共同侵权。

四、为何6000万索赔变500万？

本案中，原告主张以侵权获利1000万元为基数，适用五倍惩罚性赔偿，索赔总额高达6000万元。但法院最终维持了一审500万元的判决，未支持惩罚性赔偿。

原告的主张

原告认为，被告的侵权获利超过1000万元，主要依据包括：克某德公司宣传的“Dior潮玩”业务营收数据、相关委托加工合同等。

原告认为各被告复制摹仿“Dior”商标、企业字号，具有明显的攀附故意；在收到侵权警告后仍未停止侵权，甚至在侵权商标被宣告无效后依然继续侵权，主观恶意明显，侵权情节严重，符合惩罚性赔偿的适用条件。

然而，法院并未采纳原告的主张，其理由值得深思：

01

基数无法确定：被告的营收数据主要是“Dior潮玩”业务，与本案被控侵权行为无法精准对应，侵权获利难以精确计算。

02

情节未达严重程度：本案被诉侵权主要是“网站及社交平台宣传、销售部分侵权商品”的行为，尚未达到可适用惩罚性赔偿的“情节严重”程度。

03

不宜过分推导：在基数不确定的前提下适用惩罚性赔偿，会放大基数不确定带来的风险，可能导致利益失衡。

这传递出一个明确的司法信号：“恶意”并非适用惩罚性赔偿的自动触发器。惩罚性赔偿的适用，仍然需要“可计算的基数+够严重的情节”这一双重门槛。

这起案件给权利人带来的启示是深刻的。过去，侵权的核心能力是找工厂、走渠道、出货快。而本案揭示的侵权新形态是：做账号矩阵、做域名、做活动包装、做“品牌叙事”，把商标变成流量入口，把侵权变成“可运营资产”。

对于品牌权利人而言，未来的维权战场将越来越少发生在“货架”，越来越多发生在“入口”——搜索词、域名、账号名、话题标签、品牌叙事、授权链条，守住这些“入口”，或许才是品牌应对“品牌寄生”时代的关键所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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数据来源：赛立信知识产权研究院